河山温柔

假如屠苏上天墉时并没有灭族背景

红豆枝又暖,天墉彼时风景正好。
步出大殿而望见的整片山色在熹微的晨光中渐渐明晰,微微泛青。
陵越左手托一簿基础剑谱,右手执配剑霄河,剑鞘轻搭下首练剑弟子肩上以纠正他动作。
“这一式‘月落春荒’,右肩要再矮上三寸。”
那弟子目光清亮地仰望他,恭恭敬敬道:“肇临多谢大师兄指点!”
“这一式再练上五十次。”
“是!”
陵越闻言微颔首,又负手踱步去照拂门内其他师弟。

那厢紫胤真人压下剑光,掐诀缓落山头,以他修为早已将练剑场上诸般情景了然胸中。
陵越还是个小团子呢,若再大上几岁,定是君子端方温润如玉,只需瞧上任何姑娘一眼,就能教她面颊绯红夜不能寐。
近来这孩子愈发懂事,并非不妥,只是年纪小小便像函素那老头委实好生无趣。
乌眉雪发的真人颇为怀念当年他刚拾陵越回来时那个稚拙的小团子。
幽幽叹了口气,紫胤轻拍身侧小小团子的后背,平素清冷的声线稍放柔了些:“这便带你去见你的师兄们。”

芙蕖正是童真烂漫的豆蔻年华,这会子掌教老爹不在,她便散着发髻一路疯玩笑闹到大殿前。
也是她眼尖望见回归宗门的执剑长老,忙理弄一番仪容后大呼声:“真人回来啦!”
笑的闹的收敛了玩心,场上众人也收起剑势,一并朝那方紫气恭谨行礼,又泱泱地散开各自操练。
紫胤缓步而来,神识一探这些年轻弟子习练进展如何,也较满意。

少年剑修背脊挺直如林间青松,凡师尊问询门派事务,必是思虑周密,毕恭毕敬回应。
他余光瞥见紫胤身后藏不住的半幅藏蓝衣角,畏畏缩缩想必是极怕生。
陵越轻拢衣袍,唇角微弯梨涡浅淡:“师尊可是领了新的小师弟入门?”
紫胤眼皮稍抬算是回应,复又将那小小团子拎出来:“屠苏,去见过你的师兄师姐。”
屠苏只好从他身后探出身来,怯生生挪着步子向那大师兄走去。

芙蕖眼儿亮亮地绞着手指,瞄到新来的漂亮小师弟朝自己这方向走来,双颊晕开绯色。
她略为失措地咬紧了秀气的下唇,悄咪扯了扯陵越的衣角:“怎么办怎么办,那孩子真的走过来了,他的步子好慢,脚丫子小小的,啊——眉心还有一点红痣。大师兄,你说我是该站着还是蹲下来跟他说话?”
陵越握住剑柄的手早已冒出些许热汗,闻言唇一抿刻意端出副严肃正经的首席大弟子架态:“你对于小孩子来说太高了,依我之见还是蹲下来讲话为好。”
芙蕖啪叽蹲下去:“然后呢然后呢?”
陵越蹙着眉寻思半晌:“唔,小孩子怕生,你合该面上带些笑让他觉得亲切。”
“呃,这样?”芙蕖咧开嘴角挤出一个笑。
陵越面上微热言语略急:“那孩子过来了,我们还是神识传音吧。”
于是芙蕖紧张地揪了揪垂落的发髻,跟他神识传音:“师弟小小的,嫩嫩的,身上还有奶味甜果香,我该怎么办?”又补上一句,“我可以摸一摸吧,真人一定不会介意的。就一下。”
陵越皱着张小脸没有说话,将心中不悦明明白白搁在脸上,迟钝的芙蕖哪可意会零星半点?

“碰、碰到了,好软!就像没骨头似的,我的力气是不是太大了,会不会捏坏他啊?”
“你太不小心了,都把我师弟抓出红印子了。”
“对、对不起!”芙蕖猛地缩回手,愧疚地盯着小孩子嫩生生的手腕处自己留下的红痕。
在他俩僵着脸聊得火热的工夫,小屠苏飞快地瞟了眼凶巴巴的师兄和师姐,掩下心中的不安与委屈垂首乖巧道:“屠苏见过师兄师姐。”
“他和我说话呢!嗓子好甜,好像有猫爪爪在挠我的心一样。大师兄,我要晕过去了……”话正说着,便嘤咛一声倒在眼疾手快的陵端怀里。

小小只屠苏抱紧自己瑟瑟发抖。

Boss尽态极妍(3)

又名:《当npc触摸到世界的真相》
全息网游向/玩家丁隐×Boss鬼厉

第三章

神州浩土,泱泱万里,又以天府之区最是广土丰物。

而在中原之外,北方乃是遍布冰原的苦寒之地,杳无人烟;东方则是百川归海,流波浩瀚;南方有十万大山耸立边陲,举目皆荒山恶水,瘴气毒物不可胜数。

大陆西面则有两大凶地,西北方向是一望无际的荒凉戈壁,世人称之为“蛮荒之地”,其上百年无雨,气候干燥之极,偶尔有零星绿洲却也多为猛兽凶物所占,自然普通人一进便是死路一条。

《神州图志》传言,蛮荒深处有一处宏大圣殿,正是魔教发祥之地。

至于西南所在,便是世人谈之变色的死亡沼泽。

此处气候与西北蛮荒之地截然相反,一年之中淫雨霏霏、连月不开,这等阴冷潮湿之地向来便为世间恶兽毒虫所喜,而此处特有的剧毒沼气更是每逢雨日便从沼泽中腐烂的泥土里腾腾升起,人若吸入半分,若无适当解药,不出半刻必剧毒攻心而亡。

离死亡沼泽还有半日路程的东方,有个荒凉凋落的小村庄名叫“大王村”,因村中人民信奉某个叫做“大王”的神秘神灵而得名,只不过这个神灵向来不灵验的很,既不保佑这里的村民升官发财,也不保佑他们五谷丰登、衣食无忧。

“我们家世代生活在这沼泽边上,时不时啊就不知从哪儿窜出一只怪兽,咬死家畜事小,每年死在这上面的人也不在少数。”老妇将手中的绳子轻提起,稍微用力向贴合井壁的相反方向来回一甩,木桶整个翻转过来悠悠下沉到井水中去。

慕容白帮着老妪将满满的一桶井水往上提,顺便好奇发问:“您怎么不离开这个鬼地方呢?”

老妪朝他投去感激的一瞥:“如今有点本事的人早就跑到中原去了,留在这里的多半也是没什么生气的人。再说,路途遥远,我们这身子骨可吃不消喽。小伙子诶,我看你根骨奇佳心肠也热,是个能办大事的。”

慕容白闻言一凛,心知这npc是要颁布任务的节奏,连忙道:“奶奶,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您直说!”

老妇将湿淋淋的手往布衣侧摆擦擦,面露为难:“是这样的,最近村子周围出现了只大毒虫,已经糟蹋了不少庄稼,眼看着今年的收成……”

“包在我身上!”慕容白豪气地一拍胸脯。

【消息】「已触发任务:帮助大王村村民驱除毒虫(0/1),任务奖励:900经验,失败惩罚:老妪好感度-10」

我要这好感度有何用……慕容白嫌弃地腹诽,顺道将坐标分享给丁隐并发起组队请求。

不消片刻,这黑山黑水间蓦地白光骤现,一人自里缓缓走出,周围的村民似乎也见怪不怪。

平复好传送符自带的眩晕副作用,丁隐凝神一扫四周便捕捉到自家弟弟的身影。

他微微一扬下巴,慕容白就欢快地蹦跶过去:“哥!哥!听说你进隐藏地图获得了传承?什么传承呀,这么好的事怎么没给我碰着呢!”

丁隐冷冽的神色稍稍柔和,言简意赅地将方才奇遇说与他听。

慕容白听了又是羡慕又是嫉妒,目光不经意落在丁隐手中的生锈铁剑上,随机抬头十分复杂地望向这个商业天才、游戏白痴:“哥,你多少级了?”

丁隐这才想起打开属性面板:“唔,12级。”

“嘻嘻,比我还低5级……不对,都12级了你还拿着这把0级新手破铁剑哪?”

丁隐眉头不自觉上挑,随即摆出不愉的面色以掩饰内心的尴尬:“这把剑很好用。”

自他出【紫寅洞府】以来,路上碰见不少前来滋事夺宝的玩家、npc,索性被他这个尚未接触到游戏商城的“小白玩家”以一把新手铁剑尽数逼退了,当然,多亏得那红石头和上古传承的功劳。

最后在慕容白的强烈要求下,丁隐打开商城给自己置办了一套对应等级稍高品质的战斗装备,诸如【王铁匠的得意之作——青铜长剑】【前朝帝王穿过的虎皮靴】【归田老将的宝贝战衣】。

因当前级数过低,商品的开放程度也十分狭小,丁隐只能皱着眉头穿戴好这些称号诡异的装备,一把拎起旁边有意无意炫装备的蠢弟弟向那小boss的坐标走去。

那毒虫并非虫类,而是一只名为蜚的异兽。

《百兽志异》记载:“有兽焉,其状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其名曰蜚,行水则竭,行草则死,见则天下大疫。” 

“这蜚大概是从死亡沼泽出来的,闻见生人气息便到大王村中作乱。幸好还未长成,不过也有15级了。”

“15级算什么,我都17级了。”慕容白望着远处蛰伏的boss,将手中削铁如泥的宝剑耍得虎虎生威,“哥,我罩着你!”

丁隐心下好笑,又不忍打击弟弟的自尊心,只能出言嘱咐:“那怪物周身淬满毒液,小心些。”

慕容白向后摆摆手,随即变戏法儿似的拿出一套防毒面具手套,提着剑飞身而去。

半柱香不到的一场酣战,丁隐无奈加入打斗解救被蛇尾死死缠住的弟弟。

那蜚被来人一剑斩断蛇尾,吃痛嘶吼激起阵阵音浪,直震得两人耳内出血,它口里又喷出股股恶臭与粘液,利爪刨地,恨不得将两个人类拆吃入腹。

丁隐嫌恶至极,足尖轻点飞身踩上蜚庞大的身躯,左手握住它犄角半跪稳住身形,右手腕部灵活翻转,那把青铜长剑便直直插入鳞片密布的怪物巨首之中。

这一系列的动作干净利落且不拖泥带水,真真是漂亮至极。

若不是那张一如既往的禁欲系面庞,躺在地上大口呼气的慕容白几乎以为自家整天坐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的霸总哥哥被哪个游戏大神夺舍了。

呸呸呸——净瞎说!

目测老哥洁癖要犯,那可了得!慕容白自地上腾地弹起,将包裹里的净身符纸双手奉上。

二人向老妪交接了任务,成功获得了900经验值。

老妪乐呵呵地夸赞了两位侠客俊杰,并另赠仅有的2金权作报答。

慕容白坚持不肯收下,念在这家人生活实在拮据,虽是npc也忒过分人性化,教他怎么好意思接受呢。

一回头撞见丁隐目光里微微流露出的赞许,方才还红着脸不好意思的慕容白尾巴又翘上了天。

正在此时,前方大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吆喝声音,有人大声道:“预知五十年前程,能断三百年运势,铁口神相,笔判阴阳,欲知后来日子,且来看上一相!”
   
先入眼帘的是一根挂着帆布的竹竿,上书“仙人指路”四字,竹竿之侧,一个气度不凡的老者朗声喊话,刚才的声音就是他发出的,在他身旁有个容貌俏丽的年轻姑娘,此刻一脸无奈地玩弄着细长的发辫。

这两人正是《诛仙OL》原创npc周一仙和周小环了。

此刻用周一仙的话来说,盘缠用尽就是英雄末路,不得已只好当街看相,只不过他口中吆喝着,到后面却渐渐变了样子:“……诸位过往客官,本仙人得祖师真传,能克制天下剧毒。今死沼之内,沼气剧毒,只要诸位配上了我所卖的这个香囊,必定百毒不侵、金刚不坏……”

小环在旁边低声叹了口气,在这村里走了几个时辰,爷爷叫得起劲,但实际上却一个香囊也没卖出去。

当地人相信但买不起(周一仙开了黑心的高价),外地人却偏偏都是修真道上的人,个个见多识广,那眼睛瞄过来都是写着“骗子”二字,也还好诸位正道大侠不与这相士计较,否则要是平日哪个高人弟子热血突然沸腾要为民除害,只怕还吃不了兜着走了。

可惜慕容白也是位不安分爱挑事儿的主,当即把这小姑娘唤过来:“你都有些什么本事啊?”

小环黑眼珠骨碌碌一转,朝一旁看热闹的老妪甜甜开口:“大娘,您家里是否经常事事不顺?”

那老人家闻言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是啊是啊。”

小环又道:“这井是什么时候挖的呀?”

“去年……还是前年秋天来着,姑娘,莫非是这井有问题?”

周一仙捋着胡子摇头晃脑跟来插话:“挖井切记不能够在夏至到冬至时期,阴遁时段也不适宜挖井。且这井正对着你家灶台,水井五行属阴性,炉灶五行属阳性,两者不宜相对,会冲撞财气、运道。”

老妪听得一愣一愣,连忙诺诺应下,又盛情邀请爷孙俩留下用饭。

慕容白这才有些信了,趁着周一仙进去里屋,扯住他孙女周小环的袖子:“你给我算算运势呗,看我有没有那种找见神仙洞府的大机缘!”

小环撇撇嘴正待开口,一旁的丁隐却凉凉出声:“慕容白,还不走?”

小姑娘暗暗打量这男人,相貌是一等一的好,身上还有一股她十分熟悉的极阳之气,只是神情过分冷淡,教她不敢上前贸然询问。

兄弟俩正欲离开,身后却传来小环的声音:“这位大哥,进去前面这泥沼,你所念之事必有回响。”

丁隐脚步微顿,并不回首,仅留下句低沉的“多谢”便继续往西南方向去了。

外泽举目茫茫尽是水草茂盛,偶尔有孤零零一棵枯树挺立其中。

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些腐坏的气息,沼泽上空飘荡着的灰纱般的薄雾遮挡住天日,让人只能看清周身数米远处,愈发显得阴郁非常。

慕容白紧紧跟随着丁隐的步伐生怕被落下:“哥,那小姑娘和你说的什么意思啊?哥,你确定要这地方练级嘛?论坛上有说这地方20级以下不要贸然进入啊。哥……”

丁隐停下步子回头横他一眼,成功将慕容白嚇得噤了声。

“什么嘛……这么凶,以后谁敢跟你在一起。”

“你再不闭嘴,我就把你扔在这里自己进去。”

“喂,你先把我送出去啊……好好好,我跟着你,我不说话。”

丁隐持着把【王铁匠的得意之作——青铜长剑】,自死亡沼泽最外围的低等毒物杀起,慕容白则负责撒药粉喂喂奶什么的。

逐渐地,外围毒虫异兽死躯叠起,丁隐步步向内逼近。

阴凉的微风将他发髻吹散,倒索性拆去发冠倒更自在随意些。

每每有凶兽进攻,“呼”的一声,丁隐的青铜长剑应手而出,竟能横掠出数十道剑影密密麻麻笼罩过去。

古朴长剑挥出光华如练、矫若龙蛇的惊世奇景,与坚硬兽甲、毒牙相接,只听“嗡”的一声长音,慕容白掩耳,只觉耳鸣心跳、天旋地转。

“小白过来。”丁隐原本如泉水般清涟的嗓音莫名平添几分冷淡肃杀。

慕容白懵懵地跨过脚下绵延的尸首凑过去。

丁隐战意盎然,懒得与他多作解释,直接握住蠢弟弟的手就着长剑给地上苟延残喘的小boss最后一剑。

听见系统传来的经验加成消息提示音,慕容白决定从此以后坚定不移地抱住霸总哥哥粗壮的大腿。

“听说你有双鞋叫【飞燕投林】,移速+20%,上品法器?”

这是给自己未来老婆准备的,慕容白亮起警惕的小眼神。

丁隐无奈地捏捏眉心,将腿部挂件扒拉下来:“现在给你一个任务。穿上这双鞋,戴上这瓶【天宝露】,向里跑三千米再回来。”

【天宝露】是一种灵气浓度极高的液体,只一滴便可使方圆百里的奇珍异兽趋之若鹜,本是女性玩家买来用作捕捉灵宠的,现下丁隐在商城里购置此物,用意再明显不过。

“这、这鞋是女式的!还有,里面辣么恐怖……”慕容白被他哥的脑洞吓得结巴住了。

“不想涨经验升级就直说。”

嘤,向霸总哥哥势力低头。

慕容白将两只脚勉勉强强塞进那双娇小的【飞燕投林】,握紧手中的瓷瓶迈开别扭的小步子,以在学校跑三千米的速度往沼泽深处奔去。
不消片刻,亮瞎全世界的一幕即将上演。

数量极其庞大的兽潮自西南方向而来,气势腾腾、摧枯拉朽,不少周边玩家停驻下脚步瞠目结舌地望着远处兽蹄践踏土地的轰隆巨响。

犀渠、山膏、混沌……万兽当前,一人持剑凛然而立。

这人是在作死吗?!

事实并不然,那玄色人影轻轻一跃,如孤鹤惊鸿凌空而起。

尔后,他周身红光大作,赤魂石自怀中升腾而起,火焰从中一丝一缕地迸发,如同红线一般包裹住身躯,侵入体内,继而面上隐现煞气,红光亦丝丝化为霸道的劲力。

慕容白远远躲在后头大口喘气,眼神却呆呆注视前方——那个人真的是他哥嘛……妈的帅极了!

凶兽已至,吐气间鼻息泛腾,死死锁定前方的目标。

丁隐飞跃至当头那只赤身人面马足的猰貐身躯之上,借着它的蛮力向前冲去。

猰貐暴躁地扬蹄甩动,婴啼之声愈发凄厉,面上却狰狞如地狱恶鬼。

“吵死了。”丁隐皱起眉头,毫不客气地提剑下斩,将那可怖脸面一割为二。

其后诸兽更加忌惮,动作间亦敏捷狡猾不少。

许是疲了,丁隐决意速战速决,长剑厉啸,招招都是杀手。

他全身经脉血光大炽,刹那现出形来,经脉中闪出点点殷红光芒,源源不断向青铜长剑流去,直将这凡器炼化得神威无比。

丁隐又矮身向狍鸮的细足横劈而去,待其翻落再利落割下兽首。

环身飞旋不留影踪,刷刷几剑,又倒下一片如山兽尸。

每每饮血,赤魂石红光愈烈,兴奋叮鸣。

金石之声大振,天地似也静默,洪荒都在屏息,死亡沼泽边缘闻声而来的玩家、npc目瞪口呆地望着灰雾之中一赤练红色直击长空而去。

不知过了多少钟头,兽潮渐平息,丁隐手一翻剑一横,一连数十声,剑扫如圆,嗡然一声青铜长剑脱手飞出,闪烁着血光的影子深插进一旁的泥地。

方才那场恶战举世震惊,都说是死亡沼泽有异宝出世,这消息自然也是惊动了狐岐山上的那位。

“小白,再休息会儿……怕是还有另一战要打。”

Boss尽态极妍(1)

又名:《当npc触摸到世界的真相》
全息网游向/玩家丁隐×Boss鬼厉

第一章

空桑山,万蝠古窟。

深处有陡崖,崖边巨石之上以古篆恣意而刻“死灵渊”三个大字。

炼血堂余孽正聚集于此,背靠巨石苟延残喘,前有外敌包围,后有深渊阻路。

以年老大为首的一众门人身负重伤,神色委顿犹带惊恐之色。

数倍于他们的黑衣人左胸口皆绣有骷髅图样,正是鬼王宗的门派标识。

为首的黑衣人向前逼进几步,神色倨傲如视蝼蚁:“年老大,你识相点罢。若是那位来了,你们的下场可就……”

炼血堂那头有一弟子不怕死地啐了口:“鬼厉算个狗屁东西!”

话音刚落,远处一声轻笑幽幽响起。

清音入杳冥,本是极动听的男人音色,对在场各位而言却堪比地狱而来的勾魂厉鬼。

脚步声愈发近了,仿佛从死灵渊中无尽的黑暗深处传来,款款走出。

一步,一个浅浅的血印。

所有的黑衣人忽如潮水一般向两边分开,从中让出一条通道。

微红的血光与黯淡的青芒诡异相合,在黑暗中轻轻荡漾,缓缓前行。

炼血堂的人尽面色惨白毫无血色,方才出声的那位更是吓得肝胆俱裂。 

来人步履悠闲,正是鬼王宗新任宗主鬼厉。

明明鬼气森然萦绕,却恍惚有着天音阁修佛之人的悲悯——并非普度众生的悲悯,而是杀伐天下的漠视垂怜。

他微垂首,隐于兜帽下的面容晦暗不明,只露出凉薄优美的下颔线。

玄纹云袖轻抬,裹挟杀意的玄青光芒便似刺透长夜的箭簇飞射而出。

众人失色,而先前那位炼血堂弟子已化作一团血雾,飘飘忽忽散入死灵深渊。

“你们……”

鬼厉缓缓地道出第一句话,声音沉沉而带幽厉,回荡此间杀戮之地:“降不降?”

无数鬼王宗门人默然而立,却心有灵犀地离自家宗主三尺远,无一有胆靠近。

炼血堂众人面面相觑,年老大汗水淋淋而下,连身上的伤口也无甚感觉。

鬼厉似有不耐,周身杀气如同凝成实质,他又一次地出言道:“你们,降不降?”

噬魂棒似有感应,棒端幽幽发出阴郁的蓝光。

身后,所有的黑衣人仿佛一同吸气,并向前迈上一步。

无与伦比的可怖气息铺天盖一般席卷过来,霎时间淹没了炼血堂所有的人。

“《诛仙OL》作为本世纪期待度最高的全息网游,一反同类型西方玄幻式、未来科幻式主题,以古老神秘的东方仙侠设定为背景,忠实还原一个古色古香的真实世界。拟真度高达99%,略过内测直接公测……”

“鬼王宗,和合欢派、万毒门、长生堂一并统称为魔教四大派系,根据地位于狐岐山。前任宗主鬼王万人往,真实身份不详;现任宗主鬼厉,《诛仙OL》最具神秘感的Boss。鬼厉,原为青云门大竹峰田不易座下七弟子张小凡。与鬼王之女碧瑶相恋,后因碧瑶舍身相救为青云所诛叛出师门,投入魔教。其个人向宣传视频正是死灵渊剿灭炼血堂一战……”

“哗擦,明明那么暴力那么血腥,却是潜在女性游戏客户喜爱度最高、最受期待的Boss?!哥你说,现在的妹子苏点怎么都这么歪啊!难道不是正道大侠更吸晴嘛?”

青年困扰地将双手插入蓬松的一团乱发里,无力地陷进柔软的沙发。

丁隐好笑地呷口黑咖,随后抬手一划将空中的立体视讯切断:“不管怎么说,不要沉迷游戏,多将心放在学习上。慕容白同学,如果被我发现你这学期的专业成绩……”

“知道啦!”慕容白气急地瞪着他同母异父的哥哥,“哥你还没娶媳妇就像一个小老头了,霸总注孤生!霸总注基佬!”

丁隐略一挑眉不置可否,随意地将咖啡杯放在管家机器人的托盘上。

“明天公测,我应该选青云门还是鬼王宗呢……要是能进合欢门就好了,全是美女姐姐呀!”

耳朵敏锐地捕捉到“合欢门”一词,丁隐眼角几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

合欢门?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门派,小白会不会被这游戏带坏?

事实将会证明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在游戏头盔紧缺供不应求的情况下,慕容白成功地借助自家霸总哥哥的势力以权谋私搞来了一套精装版游戏仓,外带一整箱的高级营养液。

零点时刻,联邦准时全面开放游戏登陆点,备受大众瞩目的全息网游《诛仙OL》正式上线。

丁隐透过房门缝隙瞥见自己弟弟猴急地钻进游戏仓,无奈地揉揉眉心叹了口气。

若不是提早让秘书汇报了这部游戏的门派大纲,得知合欢派不收男弟子,他也不会这么放心地任这小祖宗胡乱玩耍去。

丁隐悄悄地帮弟弟关好房门,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回公司去了。

【系统】:欢迎玩家来到诛仙世界。

慕容白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漂浮在云彩之上,周身是彩乐鸾虹,还有一位笑吟吟的仙女姐姐。

【系统】:慕容先生您好,GM002竭诚为您服务。请设置游戏名。

慕容白将他苦思冥想了几天几夜才取好的名字十分严肃地报给她听:“合欢派掌门。”

仙女姐姐抽了抽嘴角,勉强保持住了优雅端庄的微笑。

【系统】:设置成功。请玩家选择门派。

慕容白不假思索:“合欢派。”

【系统】:合欢派专为女性玩家设定。是否转换性别?

慕容白失望地连忙摆手:“不了不了!就鬼王宗吧。”

据说很多妹子都对鬼王宗有好感,他绝不会错过这么一个大好的门派优势。

【系统】:恭喜玩家加入门派【鬼王宗】。容貌调整等其余设定可在玩家面板自行调节。10秒后投放游戏世界。

慕容白感觉一阵天旋地转,随即懵逼地昏了过去。

狐岐山上的某位Boss十分困惑。

似乎在一夜之间,鬼王宗多了几倍的弟子?

鬼厉拦住路过的野狗,十分自然地无视了他哆哆嗦嗦的两条腿子:“鬼王宗何时多出来这么多弟子?谁做主扩招的?”

野狗禁不住双腿规律的摇摆,面上强自淡定地回话:“宗主,鬼王宗原本就有这么多弟子啊。”

“你骗本座!”鬼厉凤眸闪过凌厉之色,吓得野狗砰地跪倒在地哇地哭下来:“宗主饶命,小的不敢说谎啊!”

鬼厉看着他信誓旦旦并不像作伪的模样,不仅对自己产生了质疑。

难道是最近练功出了岔子导致记忆紊乱?

“你去把新招的弟子尽数叫过来。”

野狗连滚带爬地飞速溜走传达宗主命令。

不多时新弟子已全部带到,乌压压占了半个山头。

半数以上都是女弟子,双眼亮晶晶地仰望着上首空着的宗主宝座。

鬼厉现身时,那数以万计的视线哗啦啦转移到他的兜帽上,灼热得几乎能烧出个洞来。

鬼厉很不爽,他早就觉得这些新招收的弟子有异。

不止如此,正派魔教各大宗门都诡异地莫名多出新弟子无数,然而据潜伏在各派的鬼王宗探子来报,数量并无变化,仿佛本就应有这么多。

当本座是瞎的么?一群废物!

他深刻地感受到了阴谋的气息,不是来自他所知的任何一大宗门,而是来自于神秘的未知势力。

这股势力如此明目张胆声势浩大,究竟是什么目的?

又是怎样的一种障眼法,遍布如此广阔,道法如此高深,竟瞒过除他之外几乎所有人的耳目?

莫非是觊觎天书,亦或是妄图吞并?

不论是谁,来战便是。

鬼厉极具讽意地凉凉勾起薄唇,在这群来历不明的新弟子面前极缓慢地摘下兜帽。

此起彼伏的吸气声以及口水的吸溜声教他更加不爽了,眉头深深蹙起,是将要发怒的前兆。

殊不知他此番面容神色在下首一众玩家眼中又是另一幅诱人的美色图景了。

一双寒潭似的眼,两道修眉清雅如远山,又隐带杀伐疲累的倦冷。

面如敷粉,唇色荡漾(大雾),鸦发如瀑……那宽肩窄腰儿,那大长腿儿……

总之,鬼王宗宗主竟是位姿容绝世的大美人!

游戏公司究竟是砸了多少钱在这位大Boss的人物建模上?!

一时间所有玩家争先恐后地开启系统自带的眼部拍照模式,或是打开私聊群聊喜大普奔以及向别的门派的小伙伴炫耀等等。

诸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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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聊】我本秋香:我站宗主大总攻!

【私聊】大小姐是也:???明明是女王暴力受好伐???

【私聊】我本秋香:懒得打字!速度开语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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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黄瓜炒菊花:当我来到青云门一睹陆师姐芳容时,我以为这已经是天下第一美了……然而当我看到鬼王宗的小伙伴发在论坛上的皂片,我才发现自己好傻好天真orz

【世界】霆家宝贝:跪舔我家宗主的颜!!!

【世界】我就想试试名称可以多长:《诛仙OL》有换门派的选项么QAQ

【世界】合欢派掌门:鬼王宗弟子路过~妹子们顺眼戳头像加好友啊~

【世界】哦漏:鬼厉大人扣扣后援群已建好,群号:11210504,欢迎志同道合的小伙伴们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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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他们的美人宗主眼中,这些新弟子大多竟陷入了诡异至极的呆愣,不,应当说是静止状态。

此模样竟像极了万毒门的傀儡之术……却又有种莫名的违和感。

等等,他们脑袋上顶着的是什么?

红色的长方形条状物,以及一行类似名讳的小字。

鬼厉眼眸危险地眯起,盯着那些攒动的红条和小字仔细打量。

诸如“郭芙扛把子”、“霆家宝贝”这样的已算不太出格,更有甚者名讳里带有他不认识的奇异符号……

鬼厉又瞥向野狗脑袋上方,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野狗以为自家宗主自炼血堂一战后还惦记着他的项上人头,嚇得脖子猛地一缩。

“你,过来。”宗主朝下首一名身材健硕的男弟子勾勾手指,邪魅一笑。

被点到名的玩家“杯莫停”又紧张又激动又期待地走上高台,跪服在宗主脚前等待临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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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派】东门吹雪:宗主口味这么独特?!

【门派】葛格你的快递:我早就说这是个翻牌子大会你们还不信!

【门派】古月:知道宗主的性向我就放心了...

【门派】葛格你的快递:楼上汉纸?

【门派】古月:24k纯妹纸~

【门派】哦漏:宗主后宫选拔扣扣群已建好,有意向的男性玩家进群请提供皂片身高三围***,群号:444411999

【门派】哦漏:我说什么了和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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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厉忽略掉壮汉脸上可疑的两团红晕,试探性地伸手去触碰他头顶的小红条,然而只虚虚一拢并未触碰到实体。

加之此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鬼厉心中忌惮更深,下意识地交叠起大长腿向后倚去。

有不少玩家包括男性表示愿意向困扰的宗主大人自荐枕席。

然而当鬼厉的视线停留在一名顶着“合欢派掌门”名讳的男弟子身上时,杀意骤现。

本座怎不知合欢派的金瓶儿易位给男人了?竟然堂而皇之混入他鬼王宗妄图挑起两派战争?

如此下等的细作,当除之而后快!

【以下画面太过血腥已经马赛克处理。】

【世界】系统:恭喜玩家【合欢派掌门】成为本服第一名身死的玩家!获得成就【Boss再爱我一次】!

慕容白:虽然痛感已调至10%但是他还是想说哥我好痛!

我眼中的《诛仙青云志》第一集。沉迷游戏日渐消瘦。

【霆峰】Return(张文健×方木)

I will return don't you ever hang yourhead.

 

2014.12.25--13:12:19--医院病房

冬日午后的阳光如同生命体沿着窗格的轮廓向室内缓缓爬行,橘色油漆顺势在灰白地瓷上曳出一道淡淡的痕迹。

阳台栏杆上的一盆晏饭花在消毒水的浓重气味里照样开得十分疯狂,触目惊心的细碎红色像是跃动不息的火苗。

病床上的青年周身泛起金色的晕彩,随时间流转被光线切割为半明半暗的大色块。

尔后这个几乎要静止成二维插画的人微微一动,整个都蜷缩进了阴影的浓稠冷色调里。

待那道形似火舌的光束随日暮西沉逐渐将爪牙伸向床沿时,青年的身体开始发病般的痉挛。

他似乎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恐惧到要用双手胡乱地扯拽头发,喉咙深处也汩动着绝望的悲鸣。

“阿健——”

 

2014.12.24--19:06:21--发电厂外围

“发电厂有大爆炸,增援什么时候到?”

“我们这里大塞车,增援最快40分钟才能到。”

“我怕他们10分钟都不能坚持!”

电话那头的消防总长话语稍顿便厉声下达指示:“阿森,我们正赶过来……增援没到,不安全的情况下,绝对不可以进入灾区!记住,要顾全大局……坚持住。”

张文健大致听清了森sir对讲机里的谈话内容,他左手叉腰右手腕骨使力将面罩利落推上,一脸凝重地望着火场情形。

黢黑夜幕下的那座发电厂远观像一只周身火燎的可怖巨兽,映着半边天色明灭血红。

焦黑的墙壁“刺啦刺啦”延展开愈来愈多的裂缝,有呛人的浓烟嘶叫着争先恐后从里逃出。

入目景象均在高温的炙烤下扭曲变形,抖抖晃晃如燃烛将尽未尽。

又是几辆消防车在火场百米远处停下,车门震开队员装备齐整迅速出列,或转移伤者或勘察形势。

“两个主力墙倒塌,两个出口都被封住了,东面和南面全都是火,三个侧门也因为爆炸堵死了,里面还有大量浓烟!”

“八号台风即将登陆,一旦下雨浓烟会倒灌的!”

 

2014.12.24--19:18:10--地下后备发电机楼顶层

天然气管逐个爆破,消防头盔被突喷的火苗烧出一个窟窿,原先被雨水打湿的石棉防护衣倏忽就被蒸烤得干透。

额角刚被掉落的钢板擦伤还结着湿厚的血斑,在愈发浓重的烟雾中呼吸得十分艰难。

烟囱效应已导致全面缺氧,BA指针余量不足几人撑过10分钟。

必须想办法突围,否则几人今日都要交代在这里。
“机房后面有个烟囱,我们从那儿出去。”

“电梯里面有人!”

视线被汗液和血水阻得模糊一片,钢棍插进十几厘米厚的金属门缝隙里使劲外掰,终撬出一掌宽的逼仄开口将里面的伤患放出来,只是解救过程中呼吸急促对氧气的消耗更快。

“轮流吸,冷静!别慌!”海洋扯着嗓子大吼镇住众人惶乱的心。
张文健脱力瘫坐地上,却被培sir提着领子扯得踉跄站起,怀里兀地被塞了个孩子。

是潮sir的儿子。

眼瞥见小孩阖目昏迷情况不太妙,张文健毫不犹豫地摘下自己的呼吸器给他戴上。

 

2014.12.24--19:33:00--发电厂外围

方木赶到时,大火基本已经控制住了。

明明张文健已经出过几次任务,但是这次……方木就是无法放下心。

黄白相间的警戒线并不能拦住这位文弱青年跌跌撞撞的冲势,他的右眼皮跳得厉害。

不好的兆头。

“阿健呢?他出来没有?”

总长虽有点不满方木对纪律的破坏,但也出于人情缓和了神色拍拍他肩:“阿健还在里面,不过你不要担心,他快出来了。”抬臂朝不远处一指。

方木的视线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只见发电厂地面以上的烟囱已被拆毁,有三四个救援人员正围着一个井盖大小的出口往外拖拽一个又一个幸存的生命。

满面黑灰的伤患们在这次惊险的极速逃亡中早已力竭,抽泣不止任消防员半搂着离开现场。

方木并未发现爱人的身影,眉头深蹙急匆匆掠过人群奔向那个断口。

 

2014.12.24--19:35:14--发电厂烟囱断口

“后面还有人吗?”一个消防员用袖子胡乱擦擦脸上热汗大声问。

男人扒在洞口大喘气:“有的!我后面还有四个人!健sir抱着一个孩子在找森sir和潮sir。”

方木心急便搭把手拉了这人上来,得了那个消防员感激的一笑。

他也顾不上回应,只探头向洞口里搜寻阿健的位置。

长长的铁梯绵延向下,终点像是隐秘在怪兽的血盆大口里,诡谲异常。

方木蓦地想起张文健曾向他颇为自豪地转述上司的一句话:“当你不知所措的时候,一定要努力让自己安静下来。”

他咬了咬发白的嘴唇,深吸一口气却又被空气里的烟尘呛出眼泪。

 

2014.12.24--19:37:42--发电厂烟囱断口

昏沉的浓烟里,一人的轮廓逐渐显露出来,十分吃力地向上攀爬。

“阿健!”方木欣喜出声,手臂也深入洞口下捞,这危险动作唬得一旁的消防员赶忙扣住他肩膀。

张文健抱着孩子的右手因用力过度而轻度痉挛,左手则攥紧铁梯的横杆勉力向上。

上头悉索的石灰粉掺和着黑烟灌入鼻腔,他可以清楚地听见自身肺部发出的破旧风箱般的沉重喘息声。

双眼生疼流泪,忽闻到方木的声音竟暗以为是幻觉作祟,紧绷的心神却松懈许多。

“阿健加油!上面快要塌了,你使把劲儿我们把你拉上来!”队里同事忧心忡忡向上瞟了眼,又提声冲洞里的人打气。

张文健浑身一凛,知不可再耽搁,一鼓作气咬牙冲上。

 

2014.12.24--19:38:10--发电厂烟囱断口

因两个人占体积无法同时上来,而方木又离他最近,张文健于是压抑低喘双脚勾杆将孩子往上托,哑着嗓音道:“阿木,帮我把孩子先抱上去。”

方木见他已是安全,心头悬着的大石落下呼出一大口浊气,不待细想便将意识不清的小男孩接了上去转身移交他人,其他几个消防员也使力去够底下的张文健。

正将人往上拉着,刹那间屋顶塌方,钢筋石块裹挟着粉灰一同坠下。

“塌了!快走!快!”

黑灰腾地弥漫,方木被一只手扯拽着逃离,他踉跄几步猛地反应过来大力去挣。

背部陡然受到重物撞击,一个趔趄歇斯底里。

“阿健还在里面!”

地下轰鸣骤起,巨大的爆破音抨击鼓膜直达脑部神经。

火光呼啸而上,方木惊恐地眼睁睁看见爱人被石头砸落,整个人掉下去被烈火吞噬。

视野可及即是血红火光刺痛虹膜,一时间无力感与悲戚由血液泵向全身。

求求你们……他还在里面啊……

 

2014.12.24--19:38:24--发电厂外围

张文健殉职。

方木恍惚地任消防员托拽着送去安全区域,恍惚地瘫坐在糙石地面上,恍惚地看周围人或沉痛不语或来道声“节哀”。

他偏过头去凝视那片天空,染墨砚一般的远际翻露些许惨白色调,最后逐渐沉底堆积。 

寥寥星辰黯淡消沉,似也蒙上了一层哀灰。

方木两眸泯灭光点,相叠的单薄手掌交合罅隙留存彻骨凉意。

他又将脑袋垂下,手指头在焦黑的灰地上一笔一画写着“木”字。

方木的木。

 

 

五行学说里讲:“火赖木生,木多火炽;木能生火,火多木焚。”

方木不懂自己和这火有什么孽缘。

儿时家中失火,他一人困在里面,是一位消防员叔叔冲进火场救了他。

他靠着BA侥幸活下,那位叔叔却因吸入太多的浓烟在医院里撑了一夜便去世了。

人们惋惜的同时都叹这小孩命大,殊不知小方木已经死过一回了。

其实在消防员叔叔赶来之前,小孩就已经被扑来的火舌吞了个干净。

全身被焚烧皲裂的疼痛他至今未忘,躯体炙烤散发出的肉香犹令他作呕不已。

活生生烧死,明明最终已得解脱,可下一瞬他竟再次睁开双眼。

我是到地狱了吗?小方木愣愣地想。

显然不是,他还活着。

瞥了眼手表,居然回到了死前2分钟。

怎么会…这么灵异的事……

来不及细想,小小的身子奔去拉开窗帘,外头灰蒙蒙一片,空气里尽是呛人的烟雾与焦枯气味。

趁大火还未烧及三楼,小方木迅速做出反应,扯了被单用水打湿包裹住自己矮身往楼下跑。

然后…他被那位消防员叔叔发现…再然后,他成功获救,被嚎啕大哭的母亲死死搂在怀里。

而这个秘密,被小方木藏心里一憋就是五六年,愣是连他母亲都没有告诉。

早熟的小孩知道拥有这种能力是一件多么了不得的事,而有这种秘密背负在身,实在不能令他愉快成长。

在日常交往中,方木总感觉自己异于人群,并不能为群体所认同。

这种荒谬的事情,这种抑郁的情绪,连心理医生都不能找。

毕竟,有谁会相信呢?

方母也望着他叹气发愁。

她只道儿子因那次火灾落下心理阴影,故性情大变不喜说话,又如何会想到这一层面上呢。

 

十岁那年,方木亲眼看见邻居家那个老是给他糖吃的漂亮阿姨被大卡车碾死。

生与死往往只一线之隔,上一秒还在与你说笑的人下一刻很有可能就变成了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

那么爱美的女人,每次出门前都踩着漆皮高跟鞋“嗒嗒嗒”走过来:“方木,阿姨今天漂亮吗?”

方木仰起小脑袋任她揉了:“阿姨最漂亮了!”然后她会笑得眼儿眯起像一只慵懒的猫。

也是这样一个人,现在血肉模糊地躺在柏油路上,脑浆迸出肠脏拖曳,惨不忍睹。

方木面如死灰地跑回家中,从后面抱住毫不知情正在淘米的妈妈,抽噎着说出这个掩埋已久的秘密。

“妈妈,如果我现在自杀回到2分钟前……拦住阿姨,阿姨是不是就不会过马路,阿姨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尚处于震惊中的方母回身扬手就给了儿子重重一巴掌:“你以为你是救世主吗?自杀?……万一回不来怎么办呢……你让我怎么办呢……”骂着骂着,她抱住儿子潸然泪下。

妈妈后来又絮絮叨叨说了什么话,方木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在往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自己一直都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他无法理解他的母亲,他甚至不能理解自己。

他逐渐封闭自我畏惧外界,感觉自己不是一个拥有复生能力的人,而是一个随时都要死掉的人。

 

命运有时候也挺捉弄人,方木这辈子注定与消防员有不解之缘。

什么时候喜欢上张文健的,他自个儿也不知道。
也许是张文健翘了训练偷偷约他出去玩,结果被抓包罚负重五公里的时候。

方木在栅栏外面看着他背上十几公斤的水管和氧气瓶,提着石棉腰带绕着操练场罚跑,似心有灵犀竟朝他这儿看过来咧嘴笑。

盛夏的阳光洒上那口大白牙,晃了方木的眼,亮进他心里。

每次张文健训练受伤,方木就会去他寝室倒些红花油放手心搓热,在他后腰轻柔涂抹开来。

明明疼得龇牙咧嘴却仍表现得一脸享受,真是个傻瓜。

可是,即使确立了恋爱关系,对于那个秘密,方木也没有向张文健道出。

毕竟……不知情的人就不会有太多的忧虑与负担,也利于他在毫无心理承重感的情况下依从本心做出一些选择……比如现在。

口袋里的冰凉利刃冻得方木一激灵,思维却更加清晰。

怎样才能死得快点?

 

 

2014.12.24--19:39:59--发电厂外围

匕首毫不留情地往左胸口深深扎下又迅速拔出,倏忽间的凉意与剧痛竟在大量血液流失的情况下得以借麻木而稍稍缓解。

现场一片混乱,并没有人注意到这里正有一个鲜活的生命在消逝。

方木轻轻地笑了,他拢起大衣将双手插入裤兜,蜷成一团阖眼睡去。

6秒后陷入昏迷。

23秒后失血过多死亡。

 

2014.12.24--19:40:22--发电厂外围

方木第一次自杀成功。

 

2014.12.24--19:38:22--发电厂烟囱断口

睁眼正是张文健坠落火场的一幕,方木脑中一阵晕眩,甚至都来不及伸手去拉住。

对准脉搏狠心一划,鲜血喷溅而出。

快点,再快一点。

 

2014.12.24--19:38:56--发电厂烟囱断口

方木第二次自杀成功。

 

2014.12.24--19:36:56--发电厂烟囱断口

手臂光洁如初,断腕剧痛仍却隐隐发作。

方木面色灰败,指甲用力地抠进断口的碎石里。

他睁大了双眼死死地盯着那架铁梯,周身散发着浓烈的阴郁气息。

“阿健,阿健,阿健……”一声又一声,凄厉如杜鹃啼血,似在召唤亡人的返魂。

靠他最近的那个消防员显然被方木这幅模样嚇住了,有些笨拙地安抚他:“诶阿健马上就出来了,你不要着急……”

方木像一座静止的石像,只默不作声趴跪在洞口。

他什么也听不进去,直到视野里重现那个男人的身影,眸里才添了些光彩。

“阿健,阿健……”声音小了些,却愈加笃定与清晰。

张文健并没预料到方木会在这里,不过,任谁刚打鬼门关而过看见爱人的守护都会喜不自禁吧?

满是黑灰辨不清面容却咧开那口招牌大白牙,炫得方木怔怔落下泪来。

“阿木,帮我把孩子先抱上去。”

方木闻言心头突突直跳,他迅速地将孩子接住又转交他人。

动作之快,就好像那不是一个幸存的孩子,而是一个催命的恶魔。

 “阿健快上来,上面要塌了!”方木大叫着伸出手往下够,张文健手臂上抬想要触到他的手。

秒针的转动犹如死神镰刀收割时挥动的弧度。

上部的坍塌与下部的粉尘爆炸仿佛事先约定好一般,两相夹击无情碾压。

明明只一瞬的事,可老天要一个人死,他就必须得死,谁也留不住。

张文健被滚落的石块击中,张文健在下坠,张文健离方木越来越远,张文健被大火吞没。

 

2014.12.24--19:38:24--发电厂烟囱断口

张文健殉职。

方木目眦欲裂,他不可置信地低吼。

爆炸与坍塌来得突然,消防员迅速撤离,谁也不会想到有一个人会傻傻留在原地。

消防员内部有一条不成文的训诫:不可以一命换一命,只做到能救一个是一个。

方木并不怨他们对张文健的舍弃,他只恨自己的无力。

为什么…就差那么一点…….

不行!重来!

纵身一跃,殒命火场。

 

2014.12.24--19:38:28--发电厂烟囱断口

方木第三次自杀成功。

 

2014.12.24--19:36:28--发电厂烟囱断口

因坠落中无限接近爆炸源,方木的意识顷刻间就已消失。

躯体被高气压分解成无数碎块,血肉飞溅好似泼出的沸水。

这种死法倒比之前两种爽快许多,方木也切身体会了阿健临终前的一切感受。

他神经质地低笑起来,同样的死法,他就能重新活过来,而阿健……始终不得救赎。

假如他们信仰的上帝不能慈悲救世,那便只能靠他自己挺身博取。

“方木,你的状态很不对,要不要去旁边休息一下?这边交给我们就好啦。”

交给你们?嗤。

 

2014.12.24--19:38:10--发电厂烟囱断口

“阿木,帮我把孩子先抱上去。”

孩子…又是孩子……

如果没有这个孩子……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坦白说,执拗的怨气真的很容易令一个人泯灭他的良知。

方木绷着一张脸抱着男孩,力道过大捏得小细胳膊生疼。

他甚至想说:“阿健,你先上来,好不好?”

眼见孩子干裂的嘴唇微弱翕合吐出一连串的“老爸”,方木终是垂眸将他抱紧了些。

往后幕幕重演,似乎上天都在和他犟气,永远差一点,永远抓不到他的手。

不,绝不认输!

倘若回去得再早些……

再来!

 

2014.12.24--19:38:29--发电厂烟囱断口

方木第四次自杀成功。

 

2014.12.24--19:36:30--发电厂烟囱断口

方木在周围人的惊叫声中决绝自戕。

 

2014.12.24--19:36:51--发电厂烟囱断口

方木第五次自杀成功。

 

2014.12.24--19:34:51--发电厂外围

方木蓦然委屈地大哭起来。

张文健,真他妈疼!可你个傻瓜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

等老子把你救出来,这些账要一并算了!

方木咬牙切齿拔步冲到烟囱断口那里,一路横冲直撞甚至差点掀翻一位伤患的担架。

“喂!”总长皱眉远远地呵斥,“你这是扰乱消防秩序!”

 

2014.12.24--19:35:14--发电厂烟囱断口

“后面还有人吗?”依旧是那个消防员。

男人扒在洞口大喘气:“有的!我后面还有四个人!健sir抱着一个孩子在找森sir和潮sir。”

方木兀地一股蛮力上身将这人拖上来,男人受伤的右腰被石头硌到疼得他“诶呦”直叫唤。

“方木!”左边那个消防员看不下去了,“你怎么了?”

被他提问的人感觉自己已经沦入疯魔状态。

一个自杀了一次又一次的人如果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只有两种可能:他是个疯子,他就要倒下。

方木决不能倒下,所以方木是个疯子。

“总长喊你们有事,就在那边。”

“我们…所有人吗?可是这边……”剩下的那两个消防员明显一脸不信。

“等人上来,我会叫你们。”

正巧总长不经意瞥向这里,两小伙和他视线对上反倒自动信了方木的谎话。

此刻的方木就是热锅边缘的一只孤零零的蚂蚁,他深吸口气,探出一脚踩上洞内铁梯的横杆。

“方木,你疯了!”有人发现到这边的情况,“快上来!不要给我们添乱!”

方木不予理睬。

一步一步愈渐深入,脚下仿佛不是实心的钢杆,而是浮动的高热气压。

终于踩到了实地,他捂着口鼻胡乱挥散眼前的烟雾。

“阿健!咳咳……阿健!你在哪儿?”

 

2014.12.24--19:36:42--地下后备发电机楼顶层

不消几时张文健便抱着孩子匆匆现身,他寻不见失踪的潮sir 和森sir,怀里的小孩还抽抽噎噎要爸爸。

猝然听见熟悉的人声,他心跳如雷又生出七分怒意。

“咳…方木!这么危险你下来干什么?赶紧上去!咳咳……”

方木扑过去狠狠地抱住张文健,勒得他和孩子几要背过气去。

“阿木…咳…孩子,孩子!”

方木将脑袋埋进他肩窝里,只三秒便后退一步放开了他,黢黑的脸上晕开两道模糊的泪痕。

 “孩子…你总是这样,只想着别人。”方木顿了顿,面上绽开了笑容,“傻瓜,一直忘了说,我爱你。很爱很爱你,不能没有你。”

张文健愣怔片刻,回神来脚下步子加快嘴上喋喋不休:“咳咳真是的,我还在工作呢,你的告白真不会挑地点!等回家去啊好好洗个澡休息足了选间餐厅…诶南街那家就不错,然后我好好教你什么是情调。”

“好。我等你教我。”

方木声线本就柔和,若如此刻淌满了情意不知得让外头多少小女生红了脸颊。

张文健很庆幸自己脸上厚厚的一层灰盖住了那张通红火热的脸。

 

2014.12.24--19:38:03--地下后备发电机楼顶层

方木一节一节往上攀,后面是张文健步步跟随。

他想回过头去,那个男人只告诉他:“阿木,向前看。不要管我,我就在你后面。”

两人仿佛是在爬天梯,终点无限向上蔓延,这条路注定是条死路。

然而,能和所爱之人这样爬上去直至生命的最后,放下全世界亦不甚可惜。

阿健,看着你,才明白我为何有这份力气。

死亡算什么东西,我没有关系。

难得我可以…

黑森森的洞口恍若是在宣示什么即将结束,方木却意外地舒展开眉眼。

他忽地想起有一首歌是这么唱的:“无论有几高/就如绝路/隔绝尘俗只想要跟你可终老……”

从前和阿健一起听的时候,阿健还调侃说,阿木啊,为了你,我天梯也上得。

当时方木还捶了他一拳:傻子!

谁是傻子呢。

方木心头跟舔了蜜似的稍稍满足,他扬唇轻轻地笑了。

呐,不过阿健,这次我要放你走啦。

真的、真的不想再因为我的任性连累你,把你拖进这个死循环了。

爆炸声震痛耳膜,方木听不清地面上方的人都喊了些什么。

即使知道下落的男人再也看不见,他还是颤着双唇做了一个微弱的口型。

松开双手安详阖眸。

“再见。”

 

2014.12.24--19:38:24--地下后备发电机楼顶层

方木第六次死亡。

 

2014.12.24--19:36:24--发电厂烟囱断口

方木复生。

方木昏迷。

方木被人抬走。

张文健殉职。

 

 

粘稠的黑暗如跗骨之蛆,噩梦嚣张地来了又走。

梦境里,方木沉沦在疯狂的自杀中,他被关进了医院严加看管。

“病人患有极其严重的PTSD以及抑郁障碍,主要表现是臆想症加创伤性再体验症状。对于这样的病人你们一定要24小时密切关注,病人身边也不要放诸如小刀之类的利器。还有,希望你们能早日打开他的心结,毕竟医药治疗不是根本之法。”

医生轻推金丝边眼镜的镜腿,手里拿着方木的病例,对面是方木面色苍黄捂嘴痛哭的父母。

他们老了很多,发上的银丝掩也掩不住。

方木默默地听了一会儿,然后垂首瞧见自己白纱包扎的胸口和右腕,双腿还有被火烧伤的狰狞创口。

他又偏过头去,小沙发那边坐着两个抹眼泪的男人,很眼熟。

方木想了想,啊……是那两个被他欺骗了的消防员!

“……阿木,你现在这个样子,健sir 也不会希望看到的啊……你振作起来好不好?人总是要向前看的嘛。”

向前看……

他想回过头去,那个男人只告诉他:“阿木,向前看。不要管我,我就在你后面。”

阿木,向前看。

 

 

2014.12.25--23:58:01--医院病房

方木睁开双眼,看见坐在病床边撑头浅眠的母亲。

这个生命中最爱他和他最爱的女人,在儿子崩溃发病期间时时刻刻守护左右。

眼圈青黑,皱纹爬额,短短几天为他老了一辈子。

抬指想去触碰她的面庞,方母却被他微小的动作惊醒。

“方木……”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好像他是一件脆弱至极的瓷器。

悔意涌上心头,又汇聚成一股热流滑出眼眶。

“妈,对不起……从今以后,我会配合治疗的。”

 

 

2015.01.25--14:30:46--医院大门口

方木月满出院,回校复学。

父母在将他的行礼搬运上车,而他扬起脑袋眯眼看着暖阳,眸子弯弯。

 

 

阿健,余下的一辈子里,有你在我身后守护,我很放心很满足。

我会听你的话向前看,因为前方的路上还有需要我守护的家人、朋友。

阿健,我爱你。

 

谢谢你。

 

 

 

END


【隐凡】思凡(3)

明霞幌幌映天光,碧雾蒙蒙遮斗口。
金钟撞动,天鼓长鸣,裹挟无上威压。
张小凡心神一震,当即阖目默念清心咒,复又睁眼之时,眸中已然一片清明。
为眉心的破军星印明灭闪烁,分明是战意未消。
“思梵,汝爱尚安,不可妄造杀生之业。”
“他是魔,敢问我为何杀不得?”耳闻得大力转世平安活着,张小凡心下稍定,却又怨极这血魔狂妄无理迷惑人心,自当仰视虚空提出质疑。
“是啊,我是魔,为何杀我不得?”丁隐慵懒抱臂凌空而立,觉察到张小凡投来的冷冽眸光反回以挑眉邪笑。
“因果皆有定论,适时自会知晓。”
丁隐不屑:“神神叨叨的天道。”
与此同时一道天雷破空而下,他机敏一跃方避开大数神罚,只是衣角被烧去了半边好不狼狈。
“天道不容汝亵渎。”语毕,祥云方散去,乌雀始啁啾,那位显然已经走了。
张小凡嘲讽地瞥他一眼,当即要收起噬魂离开此地,不料变故又生。
那赤魂石不知作何缘故,竟死死地黏在嗜血珠之上,任何方法皆不得使二者分离。
赤魂石炎光猎猎,隐现得意之色,而那嗜血珠却容色暗淡,大有委屈之态。
张小凡逐去脑中不切实际的联想,冷声喝道:“丁隐,你又耍什么花招?”
丁隐无辜摊手:“作何怨我?分明是你那嗜血珠粘着我的赤魂石不放。”
张小凡无意与他置气,当即幻化出琅琊天剑朝一珠一石破空斩去。
赤魂石光芒大盛,竟毫不退让,反而将天剑威势尽数化解,还逼得剑身生生被震开,叮鸣不止。
少顷,红光一反常态倍感柔和,大有那嗜血珠笼罩其间好生温养的架势。
张小凡长眉轻蹙:“法宝自有主人意识的体现,若不是你神思操纵,这石头又岂会沦落如斯地步?”
“破军星君法力高深,我一介小小血魔又能在您眼皮子底下使什么妖法呢?”丁隐状似专心地理弄他微卷的长发,目光却有三分掺杂危险的媚意与撩色侵袭而去。
张小凡见不惯他披着大力的壳子摆出一副邪里邪气的作态,便施法收回噬魂夹带着那赤魂石便欲离开,不想却被拦住。
丁隐吊着双丹凤眼揶揄望他:“破军星君,你去哪儿?”
“寻找破解之法。”语调清冷,再不肯多说一字。

长空之上,一白一红两道残影飞速掠过。
张小凡仙姿飘摇其徐如林,端的是乘风而去的仙人乐赏图,可到底心境却是很不平稳的。
他唇线冷然抿起,意念稍动便可感知后方不紧不慢跟随却又摆脱不得的那缕张扬至极的魔气。
垂眸扫一眼下界地貌,按下云头,步履轻移踏风而落。
已入人间界,于理应当换去仙君的玉冠宫绦,在装束之上收敛一番为好。
张小凡自小巷缓步入市,神识察得四周魔气不复方才宽心。
他已用异人珠掩盖身上仙气,再加上人间繁复冗杂,量这血魔短时间内也寻他无法。
混沌市井之中,凡世形貌众生法相,唯一人翩然其间不染烟火。
鸦发一半随意披散,一半用玉簪束起,较平时的崖岸高峻终日俨然竟添了几分风流自在优雅贵气。
衣冠胜雪,风姿隽爽。
姿容既好,神情亦佳。
一时士子争相模仿传颂,闺阁之间相思叠起,也算盛举。
张小凡却是不知,他信步而游,偶见前方花市荣茂便也兴起赏景雅意。
阳和布气兮,动植齐光;惟彼幽兰兮,偏含国香。
芊眠茂宛,摩迤秋坂。
入握称美,唱叹离骚。
“彼其之花,美无度。”仙人时光漫漫,张小凡便寻了些人间词话聊遣寂寞,不曾想见一花一草也会生出诸多婉转心思来。
犹记昔时携子同游,寻花无果,然现下花开正好,斯人却又身在何处呢?
正发愣着,蓦地传来略含笑意的人声:“彼其之子,美无度。”
张小凡先是一惊,随即抬头望向阁楼上一身玄衣世家公子打扮的丁隐:“血魔速度挺快。”
丁隐笑意更深,指尖微动,任丝丝缕缕的魔气在那兰花瓣沿淡抹血色:“我一直跟着仙君,只是仙君心不在焉并未发觉罢了。”
张小凡暗叹此人功法甚深,自己竟是大意了,又实在看不惯他与大力同一样貌,当即皱眉喝道:“你还待跟我到何时?”
“天荒地老未尝不可。”
“……你们魔都如此闲么?”
“仙君误会了,丁某只为取回赤魂石,并无他意。”
张小凡语塞,二指执起一枚鹅卵石便向高阁之上掷去。
丁隐唇角轻勾,变幻出一把湘妃竹扇用扇柄将其击落,随后“啪”地展开瓷青扇面遮唇轻摇:“我从未见过你着恼情态,今日一见倒也可爱得紧。”
张小凡并不答他,眼见得那扇面之上绘有“思凡”二字,目光微闪心思丛生,终是召云离去,丁隐自当紧随其后。
“我要回天庭,你也要一起吗?”
“我在南天门外候着也无妨,只是星君莫要忘了丁隐才好,毕竟丁隐的本命法宝还在星君那里。”
张小凡垂下眼帘:“你等我便是。”

初登上界,乍入天堂。
金光万道滚红霓,瑞气千条喷紫雾。
只见那南天门,碧沉沉,琉璃造就;明幌幌,宝玉妆成。
两边摆数十员镇天元帅,一员员顶梁靠柱,持铣拥旄;四下列十数个金甲神人,一个个执戟悬鞭,持刀仗剑。
张小凡朝丁隐略一颔首,便重着绛纱衣芙蓉冠拢袖而入。
破军星君威名谁人不晓,元帅神人等虽身形岿然不动,但面上仍可见敬畏之意。
过接引殿、朝会殿、凌霄殿直往后宫,左右拥有金龙、彩凤等仙禽异兽守护。
天妃悬掌扇,玉女捧仙巾,当是天帝尊驾在此。
张小凡拱手躬身:“思梵求见。”
“允。”天帝摆手遣散一众仙娥,负手而立,望着玛瑙瓶中几枝弯弯曲曲的珊瑚株慢悠悠道,“可是为赤魂石嗜血珠之事?”
张小凡也不讶异天帝知晓此事:“是。还望陛下指点一二。”
“九幽十八狱是该清理了。唔,顺道代朕向镇守其间的女苾公主问好。”
张小凡心下了然不再多问,拜谢过后便折身去往南天门。
那厢丁隐抱臂倚靠在南天门二擎天大柱之一的那缠绕着金鳞耀日赤须龙的柱上闭目养神,虽是临近天宫,也不曾收敛一分一毫的魔气。
神人等依稀可见此人身上昔时上神之影,却再不复丰采高雅神明爽俊,而是魔根深种妖冶不羁,不由面面相觑起来,忽又联想到几万年前天庭那场大事,终于了然。
“戊咎。”
其中一位金甲神人面色一凛出列:“小神在。”
见丁隐睁眼似笑非笑地望自己,那戊咎通红着脸道:“上神可是想起了什么?”
众神将哗然,目光如炬。
“上神?”丁隐凤目微眯,“丁某不过一介不成气候的小魔,怎担得起上神之名?方才不过是口随心动,随意一试罢了。”
四天王还欲多加试探,恰巧张小凡悠步而来:“丁隐,你又作甚?”
丁隐耸肩:“不过是与众仙家联络感情罢了。”又笑道,“破军星君可让我好等。”
张小凡斜睨他一眼径出天门,丁隐“啧”了声嘀咕道:“怎么生成了现在这幅冷冷淡淡不痛不痒的性子?”便又追上。
守门众神人目不斜视,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二人行云一阵便至黄泉,黄泉便是那幽冥入处。
此间之水呈血黄色,里面尽是不得投胎的孤魂野鬼,虫蛇满布、腥风扑面,惨呼声教人肝胆俱裂。
张小凡回想起自己从前修仙之时习因果之道,书本上有一句总结:“哭哭啼啼,凄凄惨惨,是因不忠不孝伤天理,便依次堕入十八狱受刑。”当时只糊里糊涂跟着念了,却没想到自己还能亲眼见着,诚然这一幕不如不见。
书上所言十八狱即九幽十八狱,世又称无间地狱,实乃有去无回之处。
日夜受罪,以至劫数,无时间绝,故称无间。
罪器叉棒,鹰蛇狼犬,碓磨锯凿,锉斫镬汤,铁网铁绳,铁驴铁马,生革络首,热铁浇身,饥吞铁丸,渴饮铁汁,从年竟劫,数那由他。
张小凡一路走来层层深入,所闻所见实属骇人。
丁隐于他身旁默然相伴,面上却波澜不惊。
愈往下走,鬼气便愈发森然蚀人。
张小凡一身仙气激荡开来,周身数步不敢有邪物侵近,如有犯者必嘶声消弭。
丁隐本身既为血魔自然也是不畏的,反倒将那些恶魂血灵拈来炼化收为己用。

一仙一魔正凝神而行,张小凡忽闻得熟悉的声音于耳畔幽幽道:“黑暗狱为一十四层,下边还有刀山、血池、阿鼻、秤杆最后四处。小凡,我陪着你一起走,好不好?”
那语调,那音色......是大力!
他猛地回头,除却此间恶鬼无数和身旁的血魔丁隐再不能瞧见别的什么。
那厢丁隐也似有所闻,正待凝眉吐言,忽见不远处一道白影飘过。
那白影是一个极虚弱的男子灵体,依稀可辨的确是丁大力的容颜。
灵体面上浮起淡淡的温柔笑意,似是欣慰又似满足,他的目光全心全意地放在张小凡一人身上,再不能包容下他物一分一毫。
丁隐神色复杂,偏过头去看身旁的人却见他神情颇有动容:“你——”
灵体蓦地向深处坠去,张小凡飞身而去,丁隐紧追在后。

【江喋】阿蜜休(4)

 
随着提示音的响起,机器人瞬间定身。

脑海中一束束绵密的高强度电流噼里啪啦地沿着拟态神经流向身体各处记忆元件。

瞳孔表面浮起密密麻麻的数据集聚而成的银色光芒,调整好焦距,高倍清晰成像,虹膜认证系统开始录入。

人类的每一处肌肤都被放大到极致的完美,毛孔中隐隐散发的雄二烯酮让机器人脑下丘脑前端发生急剧的活化反应。

这是主人对于恋爱型机器人的无法拒绝的诱惑与吸引。

“喂——”江洋有些无措,不过是一个吻罢了,怎么就死机了?

喋喋静静阖眸,再睁开之时已然染上孺慕之色:“主人。”

“主人?”江洋确定眼前的这个机器人男孩系统故障记忆乱码,于是好笑地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江洋,我的主人。”男孩挺起胸膛目光坚定。

“你的主人是高雯。”江洋无奈扶额。

喋喋搜索了一下记忆库,后疑惑道:“高雯是谁?”

方才系统重新认主,属于高雯的记忆与设定显然已经格式化,尽数被压缩至白色的粒状晶体丢弃在机器人的心腔底部。

江洋这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便皱眉问道:“你出故障了?我并不是你的主人。”

喋喋大惊:“我不会认错主人的!”

“……像你这样的机器人是怎么认主的?”

“只要主人的一个吻,系统就会自动开启认证。”男孩脸微有些红。

所以当初认主高雯的时候喋喋的初吻就没有了?

见江洋面色莫名有些不愉,机器人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只好委屈地垂下头默了声。

其实并非他说错什么,而是江洋对这种认主方式感到十分不快。

不过这样也好,男孩的记忆从他这里开始,以后也会只有他。

显然江洋并没有意识到一种霸道到无理的占有欲早已在他思想中根深蒂固。

过了半晌,喋喋怯怯地轻声提醒:“主人,你还没有选择恋爱模式和我的性格设定。”

原来还有这种选择!

江洋估摸着照机器人先前几日的种种表现来看,高雯妥妥地给他设定了高冷面瘫模式,听说时下就流行这种调调,果真不假。

江洋轻咳了一声:“恋爱模式性格设定的话,就看你自己吧。真真实实的你就好。”

喋喋愣住了,他从未想过会是这种答案,与生俱来的高智商也无法揣测其中暗含的意思。

机器人所作所为向来都是由主人决定的,从未有过自主选择的机会。

见他歪着头苦苦思索,江洋笑着揉乱他服帖的头发。

主人对他真宠溺真好!

喋喋咬唇傻笑。

所以说,已经认主的恋爱型机器人一旦对上主人就会自动开启痴汉模式啊。

不过,那厢联想到自家机器人是否也曾对前主人高雯如此痴汉的江洋又开始生闷气。

愉悦的晚餐伴随着甜腻的眉来眼去结束了。

江洋打了个哈欠,将蜷在沙发上目不转睛看电视的喋喋强硬地搂到怀里。

“你在看什么?”挑起精致的下巴。

主人的问话必须如实回答,不得欺瞒不得拖延。

“主人,我在看电视。”

“电视有我好看?”某位大叔简直不敢相信这种厚脸皮的话是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但他仍然故作严肃正经。

喋喋摇摇头,睁大水眸让主人看清自己眼中的真挚与诚意:“主人是最好看的。”

江洋满意地亲亲这双眼,然后把机器人的头摁到胸口,下巴抵着他发旋闻他发间与自己一般的洗发水清香。

“别老是叫我主人,嗯?”

机器人转了转眼睛,大胆道:“江叔?”

“你不乖!”江洋将他压在沙发上,用膝盖夹住他不安分乱动的身体,哈了口气威胁道,“说,叫我什么?”

“江洋……哈~江哥哥……阿洋……哈不行了……”男孩痒得不行,活像一只露着肚皮的奶猫喵呜喵呜叫,眼角不自禁流下生理泪水。

主人离他很近,心电感应太过强烈,一波又一波强烈的电流麻得他骨头都酥了。

江洋若有所觉,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起身以奇怪的走路姿势离开。

在没有确定男孩的心意时,他会尽量克制住自己不去动他。

还有,他拒绝接受机器人因为系统设定而非自主产生的爱恋。

期望一个机器人真正爱上身为人类的自己?

他一定是疯了。

喋喋敏感地察觉到主人面色不对,他噘着嘴巴抱着膝盖,任自己陷在软塌塌的沙发里。

许久后江洋探进头来:“过来睡觉。”

喋喋听令乖乖地去洗漱,然后进房间在男人身旁躺下。

江洋替他掖好被子,拉灯闭眼睡觉。

这天夜里喋喋照例被胃部食物难以消化的阵痛疼醒。

身上的薄被尽数被汗液浸湿,黏腻腻地贴在身上。

他牙关咬得死死的,尽量不去吵醒身旁入睡的主人,因实在难受得紧,便将被子胡乱蹬开。

正巧着江洋睡觉浅,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摸看身旁的男孩被子有没有盖好,于是揩到一手的冷汗。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本想着可能是年轻人体内火旺,便要转身继续入睡,可突然回想到方才掌下身子的微颤,还有机器人如此情状实属异常。

江洋打开灯,瞬间的明亮教喋喋不适地眯眼。

恍惚间看见主人关切的眼神,他再也不想忍住,呜呜呜呜地委屈出声。

江洋见他脸色如此之差,心里一紧慌了手脚:“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喋喋挪到他怀里缩成一团不肯开口。

“乖,回答我的问题。”江洋皱起眉。

机器人第二准则:绝对服从主人的命令。

喋喋无法违背准则,只好乖乖道明缘由。

江洋叹了口气将男孩抱紧了些,手轻柔地抚摩他瘦削的脊背。

“傻瓜。”

闹腾了一宿,机器人终于沉沉睡去。

江洋帮他简单地擦拭了身体方又躺下,却再不能入眠。

心里有些心疼,也有些欢喜。

心疼什么?欢喜什么?又在隐隐期待什么?

江洋摇摇头,干脆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投身工作中。

天光初现,鸟鸣啁啾,床上的男孩悠悠醒转。

回想到昨夜主人毫不吝啬的关心与怜惜,他忍不住滚了几滚沾上一身属于主人的味道。

闹够了,就把脑袋埋进被子里深深吸一口气,幸福得几乎可以让他忽视掉自己已然所剩无几的电量。

机器人不想去寻找充电的方法,他能感应到充电器的大致方位,嗯挺远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主人会把充电器放在那么远的地方,万一来不及充上怎么办?

喋喋嘟起嘴,可转念一想主人不会对他坐视不理,便又欢快了起来。

呐,主人对他这么好,他该怎么报答主人呢?

男孩盘起腿,托腮苦苦思索。

——机器人的对话框——

大喋:喋喋,在吗?@喋喋

喋喋:在的,大哥什么事?

大喋:你重新认主了?

喋喋:我就江叔一个主人呀。

二喋;叔?男主人?

喋喋:是哒。

大喋:你你你——一定是出问题了!

喋喋:怎么了?我出问题了咩?

二喋:大哥,博士有给我们设置性向吗?@大喋

大喋:诶?好像没有。

……

喋喋:所以我想报答主人,更好地服务主人。

大喋:你可以去看看一些参考书参考视频什么的学习学习。@喋喋

喋喋:我会努力学习的!

二喋:笨蛋!当初出厂的时候博士没有给你安装恋爱教程嘛!@喋喋

大喋:老二,你淡定些。我想可能是因为博士没有发给他对象是男人的恋爱教程吧。

二喋:大哥,你有?

大喋:我没有啊。

二喋:大哥,要不我俩试试?

大喋:试什么?

二喋:你不是不会和男人谈恋爱嘛,正巧我也不会……所以我们试试?

大喋:……我们是有主人的。

二喋:呵,你说那两个娇蛮小姐?

大喋:老二,你……

喋喋:我也可以试试吗?

二喋:看你的参考书去。@喋喋

——机器人的对话框——

这厢江洋忙活着给一辆银灰的玛莎拉蒂做保养,那厢喋喋四处转悠着,等待一压缩包的参考资料下载进度结束。

眼瞧着一处旮旯里随意放着几张碟,他好奇地凑过去捡起来。

花花绿绿的封面和雪白交欢的胴体并不能引起机器人的共鸣,然而其中一张却吸去他的注意力,书名叫《如何服侍好我的主人》。

原来这就是参考视频啊!

机器人兴奋地将碟收进兜里,噔噔噔跑上楼放好。

蹲在跑车旁的江洋直起身子瞥见他捡着宝似的揣着样东西跑走了,只当又是什么小玩意儿,好笑又无奈地摇摇头。

认主后的机器人性情活泼不少,这是他乐于见到的事。

江洋趁人不在,暗搓搓地把方才塞在车座下的《男友攻略手册》拿出来摸着下巴仔细研究。

晚上喝了杯咖啡继续看了一会儿,便拎着喋喋一同上床熄灯睡觉。

晕乎乎的困倦与咖啡因带来的心跳略略加快的清醒混合到一起,很快使江洋进入了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

他习惯性地去给身旁的男孩掖被子,却不曾想摸了个空。

江洋揉了揉太阳穴,起身趿拉着凉拖去寻人。

外面黑黢黢一片,因此小客厅微掩的房门里透出的亮光十分醒目。

江洋放轻步子缓慢靠近,隐约可以听见内里急促的喘息声和纷杂的肉体“啪啪”的拍打声。

他长眉高挑,被推开的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然而却并没有被坐在地板上一向感官敏锐的男孩察觉到。

机器人认真地盯着光芒闪烁的电视机盒子,屏幕上两具白花花的肉体快速耸动着,羞人的声音连续不断地传输到他的耳朵里。

他的睡裤早被扯下,内裤也是半褪,奶白的大腿两相轻蹭,柔软浑圆的臀裸露在空气中。

一手勉强撑着地板,另一只手上下撸动勃发的玉茎。

头颅高高仰起,喉结滚动,即使隔着层黑色幕布,悄无声息走近的江洋也能想象出男孩此时此刻布满情欲的脸。

“主人——”

江洋心漏跳一拍,以为自己已被发现,但再一看原是男孩在模仿视频里的台词。

“嗯~给我好不好……”

玉茎微微抽搐着,是即将射精的前兆,江洋屏息等待了一会儿,却发现喋喋并没有射出来,反而精疲力竭地软软躺倒在地板上。

食指顺着机器人光洁的脸颊轻轻划了两趟,江洋蹲下去亲了亲他微凉的唇低声问道:“为什么射不出来?”

喋喋显然没料到方才种种已被主人尽数观去,他受惊兔子般地向后一缩,垂首嗫嚅道:“并没有得到主人的准许。”

江洋闻言笑起来,一条腿挤进机器人胯间向上蜷起来蹭了蹭:“那么告诉主人,你是想要我的准许,还是我的帮助呢?”